违规违法报纸刊出虚假广告，非法招聘公司承诺虚假岗位，农民工在北京找工作遭遇连环陷阱———谁为受骗农民工负责？！  

A 多名素不相识的农民工，循着不同报纸的招聘广告，到不同的公司，应聘不同的职位，最终全被带到同一家公司当起了保安；而当初招聘广告中月薪数千元的工作，却如镜花水月，无处寻觅——— 

承诺工作无法兑现  

来自河北的农民工刘金堂上火牙疼已经一个多月了，原本应聘长途押运的他，现在在自己的打工地———北京市海淀区西北旺后厂村（“北京铁保世纪平安技术有限公司”的一处上班地点）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留在这里继续打工当保安，一个月只有七百元工资，如果找新工作，就意味着这些天白干了,而且自己已经身无分文，无法离开，只好在这里先干着。 

刘金堂在北京已经打过两三年的工。这一次他是看到一份名为《北京人才》的报纸上刊登的“腾龙发物资配送中心”招聘长途押运的信息，“3000－4000元/月＋提成＋奖金”的待遇打动了他。按照广告中的地址，刘金堂来到位于北京市新发地的这家公司应聘。该公司负责人承诺，上岗前要先培训7－15天，不收费用，而且每天补助50元。刘金堂和其他几名应聘押运的、应聘库管的农民工被带到了现在的上班地点，由“北京铁保世纪平安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铁保世纪公司）对他们进行培训。  

到那里他们才知道，所谓的培训，其实就是穿上保安制服，每天替铁保世纪公司巡逻。但从此之后，腾龙发公司再也没有理睬过他们，当初许诺的每天50元的薪水更是没有见着。刘金堂向铁保世纪公司咨询，公司说他们只负责接人过来培训。如果刘金堂愿意做保安，可以留下，试用期一个月，满一个月后签合同，月薪850元，还要扣除150元伙食费，如果试用期满之前走的话，一分钱都不给。  

农民工宁延东于一个月前到离腾龙发物资配送中心不远的鑫宇公司应聘，结果他经历了和刘金堂一样的遭遇，宁延东现在跟刘金堂一起在铁保世纪公司当保安。在西北旺后厂村做押运培训的，甚至还有几位年近半百的人。48岁的王军也是按照一份招聘信息类报纸到“北京创事成劳动服务公司”应聘长途押运，结果在交了150元“咨询费”和100元“信息服务费”，被周转了几个地方后，最终还是被送到这里来做保安了。宁延东告诉记者，这里还有两位年近50岁的人，他们到北三环一家名为“北京外贸加工厂”的公司前去应聘押运工作，每人还交了600元钱，现在也在这里做保安。

招聘公司变相欺骗  

记者找到位于新发地的腾龙发物资配送中心，该中心一位姓刘的经理告诉记者，招聘广告虽然是以腾龙发公司的名义发布的，但腾龙发公司只招市内跟车搬运，长途押运是替铁保世纪公司招聘的。刘经理表示，之所以替铁保世纪公司打这个广告，是因为他们双方有业务合作关系。他替铁保世纪公司打广告，铁保世纪公司给他提供物流配送业务。 

记者联系了王军应聘的“北京创事成劳动服务公司”，该公司有关人员表示，自己这里是职业介绍所，如果求职者对工作不满意，可以回公司调换。记者又打电话给“北京外贸加工厂”试图询问，但该公司负责人员一听是记者，立即挂断了电话。  

记者问刘经理：“如果这则招聘长途押运的工作信息是假的，谁来负责？”刘经理说：“有什么劳务纠纷，你找那边去，跟我说不着。我这里不是中介职介，我免费给你介绍工作，你找我，我只是可以给你解释一下，要不你就上劳动监察大队告去。”刘经理还说：“说实话，保安公司那边就是一个变相欺骗。说是押运，到那之后就让你做保安，干个十天二十天，愿意干就在那干保安，不愿意干就算了。你说你上哪告去？有的应聘时还交费了呢，可谁为几百块钱打官司去？”  

而铁保世纪公司董事长时维河则表示，铁保世纪公司没有委托过任何单位或个人替公司招聘押运员，更没有为此支付过任何费用。时维河称，确实有一些公司送一些农民工过来做押运培训，而铁保世纪公司之所以接受，图的只是这些人在培训期间，能为公司增加一些保安人手。至于将来的押运工作安排和培训期间的工资，跟铁保世纪公司没有关系。但宁延东说，接他们培训的石队长曾经跟他说过，他把宁延东他们从应聘的公司接到铁保世纪公司来，每接一个人，就要给相应的招聘公司50元钱。

现在，在铁保世纪公司培训的农民工们，有的等不到应聘公司的消息，已经走了，有的则跟铁保世纪公司签了工作合同。

B 众多公司的不同招聘信息，都指向同一个虚假的结果，这只是一个偶然现象吗？10月中旬，记者跟随宁延东经历了一天的求职过程，记录下了他的种种遭遇。 

假公司设陷阱招徕农民工 

记者和宁延东一起来到新发地，这里是报纸上出现频率最高的招聘公司集聚地。记者翻开了新买的几份招聘类报纸，宁延东按照其中的招聘信息，拨打了其中位于新发地的几家公司的电话。

 第一家“鑫建货运公司”，广告中没有具体地址，接电话的负责人告诉宁延东在“建友超市”门口等，他们过来接。大约十五分钟后，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子过来带路。没想到，他把大家领到了腾龙发公司刘经理的面前。记者觉得很诧异，问刘经理：“宁延东给‘鑫建货运’打电话应聘，怎么会被带到这里呢？”刘经理见到记者也感到很意外，但坚持表示，他不知道什么鑫建，是骑自行车的小伙子“接错人了”。等我们返回超市门口，宁延东再次给鑫建货运打电话请求派人来接时，对方却说：“人都干活去了，现在没人能去接你们，你们改天再来吧。”

接着，宁延东又拨打了另一家名为“北京驰宇货运公司”的手机号码，同样是在“建友超市”碰头。然而到了公司之后，负责人却说公司现在没有长途押运工作，如果想留下的话可以做搬运工。当问及为什么当天的报纸上还标明着招押运工时，对方表示：“那是我们以前登的，后来忘记将那条撤下来了。”

从这家公司出来，宁延东拨通了一家名为“天硕物流货运公司”的电话。来到公司后，负责人称他们的总公司在顺义区天竺，这是分公司。宁延东提出要应聘长途押运，负责人承诺说：“你明天就来上班吧，正好明天下午有一趟去天津的车，你可以跟着，就算是试用期内工作，工资照发。”又对记者（记者自称是宁的亲戚）表示：“你们如果不放心，明天可以跟着来，我保证你们亲眼看着他上车。”记者问是否需要交什么费用，负责人表示，一概不用，食宿由公司负责。

第二天，宁延东一个人早早地来到了这家公司，但是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顺利。他首先被要求交300元的伙食费，宁延东没有带那么多钱，就交了60元，勉强凑足了一个星期的伙食费。而本来说好的车更是不见踪影，负责人只给宁延东安排了搬运工作。记者得知这个情况后，给“天硕物流”在天竺的总公司打电话咨询。接电话的职员表示，他们公司在新发地根本没有分公司。

农民工还要多小心才是

在宁延东前去应聘的驰宇公司，负责人对记者说：“那些长途押运标的高工资，都是骗人的幌子，如果真有那么好的活儿，我自己还抢着去干呢，哪里轮得到这些外地来打工的？”而腾龙发的刘经理更是说：“一个大学毕业生才挣多少钱，你一个农民就想挣四五千，那不是天方夜谭么？”类似的话，记者在采访过程中曾多次听到。

那么农民工又是怎么想的呢？记者曾问过刘金堂，有没有觉得招聘广告中这么高的工资不太现实。刘金堂说，他当时也觉得有点离谱，但又琢磨了一下，觉得有可能，因为长途押运有风险性，非常辛苦，所以决定去试试看，只要不交钱，就没什么可损失的。同样被骗到铁保公司做保安的刘三产说：“我以为要交押金、培训费的中介会骗人，没想到，不要钱的地方也能骗人。” 

清华大学法学院副教授、清华法律援助中心负责人陈建民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在农民工彻底转化为城市工人之前，不可能完全靠他们的自觉行为维护自身权益，而需要政府的积极引导和对农民工招聘市场的有效规范。陈建民建议，可以试点性地组建一些有资质、有能力的公司来从事农民工职介业务，等农民工正式签订劳动合同之后再收取中介费，这样可以避免盲目的农民工们为了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大浪淘沙般地去奔波寻找。 

C 在保安公司与农民工交谈时，一名保安队长对记者说：“你们是报社的，可这些民工都是通过报纸找的工作，这些虚假的信息不都是从报社出来的吗？”刘金堂、刘三产、宁延东、王军……他们都是第一次通过报纸找工作就受骗了，受骗率竟然是百分之百。刘金堂直到现在还说：“这种报纸发行面这么大，怎么可能骗人呢？”

虚假信息骗倒农民工 

在几处报摊，记者发现此类报纸多达十几种，这些报纸的大多数版面甚至全部版面，都刊登着各种各样的招聘信息。 

据国家统计局最新调查显示，农民工平均工资为966元/月，其中半数以上的农民工月工资在800元以下。但记者统计了几种招聘信息类报纸的招聘广告后，却发现其中月工资低于1000元的工作并不多见。以普通的保安工作为例，4份报纸上40多条的保安招聘广告，薪金平均值为1300－2000元/月。而长途押运的招聘信息工资更是高得离谱，在5份报纸50多条的长途押运招聘信息中，工资底薪低于2000元的寥寥无几，高的达到了将近5000元。 

记者还发现，在多家报纸的部分招聘广告中，都没有招聘公司的确切名称，取而代之的，是诸如“德胜门急聘”、“公主坟急聘”等字样。许多招聘广告中，也没有招聘公司的具体地址，只是简单写着“南三环木樨园下车即到”、“东三环潘家园下车即到”等字样；在联系电话方面，有许多招聘广告，只有手机号码或小灵通号码，而没有一个固定电话。 

对招聘广告内容中存在的这些问题，多家招聘类报刊的有关人员都表示，他们对招聘广告会进行审查，但如果对所有广告的薪金、公司名称地址等进行逐一审核和规范，工作量太大，比较困难。 

中国传媒大学广告学系主任黄升民表示，《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虽然对于招聘类广告的管理，没有特别具体的法律规定，但招聘类广告的信息，要做到真实有效，应该提供招聘公司的名称、地址等详细信息，报纸有义务去审查广告的真实性。如果对于一些应该能够判别出虚假的广告信息，仍然加以发布，必须承担连带责任。 

北京市新闻出版局报刊处的相关人士表示，对于报纸的虚假广告，他们会联合工商部门等进行查处，但对于招聘广告中公司名称、地址、薪金高低等这类细节问题，现在新闻出版管理部门并没有严格的管理规定。 

谁来管管骗人的报纸 

在遍布大小报摊的招聘信息类报纸中，记者发现，有许多报纸的名称在新闻出版管理部门的报刊查询系统中根本检索不到，其刊号及邮发代号也存在一定问题。其中，《北京人才》上标的邮发代号“77－9”在邮局查询不到，《人才招聘周刊》自称是属于《21世纪人才报》的周刊，但其报纸上标注的刊号“CN50－0015b”、邮发代号“77－9a”，不符合基本的编号规则，经查证并不存在。 

在报摊同样很常见的《就业时报》，记者在报刊查询系统中查询，发现《就业时报》本是一份由吉林省新闻出版局报业中心主办的报纸，记者向吉林主办方咨询，主办方表示，《就业时报》目前并没有在北京有什么地方招聘版，记者买到的《就业时报》，属于盗用刊号、违规出版的报纸。 

对于这类违规出版的报纸，新闻出版总署和北京市新闻出版局的相关人士表示，新闻出版管理部门只负责审核在总署登记注册的正规报纸，至于私自出版的报纸，应该由北京市文化市场执法大队负责查处。而北京市文化市场执法大队有关人员则表示，他们会对报刊市场进行一些清查处理，但由于力量所限，更多的还是依靠市民的举报，定点清查。 

清华大学法学院副教授陈建民说，杜绝农民工招聘过程中受骗的现象，首先要从信息发布这个环节入手进行规范。招工招聘类广告应该由权威主流渠道来发布，这样的媒体有公信力，广告审查也比较严格。另一方面，有关部门应出台相应办法加大无刊号、盗用刊号和滥用刊号行为的惩罚力度，规范招聘类报纸的经营行为。如果遏制住虚假报纸出版、虚假广告刊登、黑中介等任何一个环节，这个通过报纸大量虚假招聘农民工的行骗链条就不会形成。   （文中农民工姓名均为化名）